Sunday, August 20, 2006


雪國隨想曲


◎王寶貫  (2002.12.19)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莊子〈逍遙遊〉

欺霜賽雪

玩世不恭的莊子在他的書中記載了這麼一位引人遐思的美麗女神。我們現在不得而知到底這一段是他的創作或是他引述別人的傑作,但是用冰雪來比擬美女的白膚卻絕對是真實的心理投射。東方美女的必要條件之一便是要皮膚白皙,要「欺霜賽雪」。台灣俗語有云:「一白蔭九赤」,更是這種心理的通俗佐證。
古文學中也多得是這樣的敘述。白居易在〈長恨歌〉中用「雪膚花貌參差是」來形容海上仙山的仙女。而孔尚任的《桃花扇傳奇》中,秦淮名妓之一的鄭妥娘只因為比較「黑肉底」,便屢屢受到歧視,連在戲中也用男扮女裝的丑角來諢笑。

黃種人自己都如此崇尚潔白肌膚,白種人更是不用說了,人盡皆知,和七矮人一夥的「白雪公主」其實便是藐姑仙子的西洋版,也是白種人心目中的標準美女。

為什麼東西文化中有志一同地用冰雪來形容女子之白肌?想起來應當是因為雪乃是人間最潔白晶瑩的東西。石灰雖也很白,卻缺乏晶瑩的效果。是故如果有人用「白如石灰」來諂媚女士的白肌,恐怕難免會被一雙「白如石灰」的眼睛瞪回來。美國報攤上常可看到專門給黑人朋友看的雜誌《Ebony》,意為黑檀木,蓋黑檀木加工處理之後無不黑得發亮,頗符合「晶瑩」的條件,雖則與白正好相反。

不過話又說回來,「潔白晶瑩」也只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君不見放在衣櫥中驅蟲用的「奈丸」在用了一陣子之後看起來也真是潔白晶瑩,然而您如果膽敢用奈丸來形容女士的皮膚,保證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亞熱帶的台灣終年高溫高溼,平地上從不降雪,便是霜也罕見,因此所謂「欺霜賽雪」云云,也不過是人云亦云而已。台灣女子芳名叫什麼「雪」的倒是不少,她們大多數可能從來沒見過雪是什麼樣子!惟有水果攤上的刨冰還有一點雪的樣子,差可比擬。

筆者在高一寒假時曾參加過中部橫貫公路徒步旅行,目的之一是想見識一下下雪的情景。然而在高山上走了將近一個禮拜,偏偏就和下雪緣慳一面,只有路旁山溝裡有些和泥土混在一塊的宿雪殘冰,令人聯想起天文學上有關彗星起源的「髒冰理論」,一點也引不起什麼羅曼蒂克的雪景情思。

雪中仙境

真正欣賞到雪景之美是來到威斯康辛之後的事了。這裡和明尼蘇達及密西根是美國中西部最北的三州,是所謂的「大湖區」,幾個面積和台灣本島差不多的大湖在這裡蕩漾著她們清澈迷人的芳容。這樣龐大的淡水湖不像我們印象中的「湖」倒反而像是「海」,因為您無法從此岸看到彼岸,不像東方美女的嬌小玲瓏,而像高大健美的西方女子。這一帶的氣候特徵是四季分明,春天美得有如世外桃源,冬季都是嚴寒冰封。冬天裡下雪固是家常便飯,就是「雪深及膝」也不是十分罕有的事。

而仙境則是在一場小雪之後的山林景色。小雪天氣通常不會是嚴寒(至少對此地居民來說),天空也不會是濃黑,而是淡墨般的模糊,有可能是深秋,也有可能是初春。小片雪花靜悄悄地從空中落下,飄在土上、石上、樹枝上,及您的衣服上。在您的讚歎中,地面上原有的枯黃焦黑,混雜零亂在頃刻間便被一層潔白晶瑩的雪花所覆蓋。猙獰的石稜和槎枒的枯枝也被雪之仙女輕柔的纖手按摩成柔和的曲線,正是「粉妝玉琢」四個字的寫照。

小雪初霽,您嘗試在幽靜的小林子裡散步,發現比原來的幽靜還更幽靜,原來疏鬆的白雪正是吸收噪音的上好材料。此時遠望小坡上人家小屋煙囪冒出白煙縷縷(並非「炊煙」,而是取暖用的柴火之煙),「仙境」之思於焉躍上心頭。

如果是初春小雪,情景更妙,因為細蓓繁英的杏花李花會在此時開放,而初溶的溪水也開始潺潺而流,誰說梅花與白雪會因爭春而不肯相降?筆者在高中時有次去看畫展,有位畫家便畫了一幅「雪梅圖」。回家之後在日記本上謅了一首小詩:

誰道爭春未肯從,銀華帳裡吐香濃。
會當擁尊吟此夜,待看朝曦滿嬌容。

其實說來慚愧,那時既未喝過酒,也沒有看過雪,只能算是「為賦新詩強說」而已。誰知此情此景卻真的在北國的威斯康辛教我遇見了。初春的小雪林景,像一位穿著白紗禮服嫣然而笑的仙女,也許竟是莊子的藐姑仙子吧!

冷笑的冬之女神

如果小雪是仙女的話,那大風雪一定是魔女。在大風雪天,天空更為昏暗而又一片迷濛,分不清楚雲底在何處。天空飄下的不再是晶瑩的小雪花,而有可能是鵝毛大雪,也有可能是打在臉上引起微痛的雪粒子。《世說新語》中記載了晉代宰相謝安和子侄輩在下雪天飲酒作樂,問道:「大雪空中何所似?」一位侄兒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而一位侄女則說:「未若柳絮因風起。」書中記載謝安的反應是「公大笑樂」而未分優劣。不過從文中推敲,作者劉義慶其實隱約指出那位侄女似是高明些。不過依我看,兩者分數一樣,因為兩種情況都會發生,只是那位侄兒似是適合唸理工科,而侄女兒則當去考文學院。

大風雪來勢洶洶,北風在周遭呼嘯,雪片在空中橫飛。雪深以令人觸目驚心的速度累積著,頃刻間大雪便像台灣錢一樣淹了您的腳目,幾小時之後便可能雪深及膝。汽車鐵定是開不成了,因為車輪只會陷在如沙的雪堆裡空轉,路上於是點綴著東一輛西一輛被遺棄的汽車以及「一步一腳印」蹣跚而行的車主人。一般人儘可能躲在家裡,圍在火焰熊熊的壁爐前,一邊聊天,一邊飲著燙熱了的蘋果汁或熱騰騰的可可。

大雪之後天氣往往十分嚴寒,因為隨之而來的是極地冷氣團,在冰冷的大雪初霽夜的美國大學校園裡如果有人來往的話,十之八九是亞洲來的留學生,他們以理工的居多。大雪紛飛的日子也正是他們在圖書館裡一遍又一遍地咀嚼書上那些奇怪的希臘字母組成的方程式的時候。他們偶爾以手在空中作推敲勢,卻絕無雪中騎驢的詩情畫意。深夜雪止,他們穿起厚重的大衣,披上圍巾,戴上毛線暖帽、手套,從圖書館裡像幽靈一般地鑽了出來,比起來,「三更燈火五更雞」算得了什麼?

這裡面當然有許多來自台灣,原來是「熱帶品種」的留美學生。不知他們回台灣之後,午夜夢迴之時,是否仍記得有多少這樣淒清的夜晚,迎著大雪之後凜冽的冷空氣,在冰涼的月光下沿著滿地積雪的長街,在偶爾呼嘯而過的鏟雪車的陪伴下,背著您四十磅重的背包獨自寂寞地踱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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