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20, 2006


戰爭與蒼蠅

王寶貫

西元一三四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一個偉大的日子,一個震動歐洲歷史的日子。

無論是東方或西方的歷史,這種日子大多是人類彼此大殺特殺的日子。這一年,在東亞的 土地上,為蒙古大汗脫歡鐵木兒(明朝人送他 一個「順帝」的稱號)所掌控的大元帝國也瀕 臨末日,南起廣東,北至山東、河南,西至四 川都有「雄者」在「跳樑」,朱元璋還在四處 遊方化緣。黑死病已悄悄侵入歐洲。

英法百年戰爭

但這一年已經是「英法百年戰爭」的第十個 年頭了。在一三二八年。法蘭西王菲利浦五世 駕崩,他的幾個兒子比他還早就「薨」掉了, 唯有一個女兒伊莎蓓拉(Isabelle)嫁給了英 格蘭王愛德華二世,並生了一個兒子,其後繼 位為王,是為愛德華三世,這愛德華三世此時 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鬼」,卻認為他有資格 入承法蘭西的大統,因為菲利浦五世是他外公 。

法蘭西的貴族們可不這麼想,且不要說英格 蘭文化在他們眼中是野蠻落伍,由一個常住在 倫敦的小鬼來主掌法蘭西的國政怎麼也說不過 去,但偏偏以血緣來說,愛德華三世的確有資 格來「問鼎」。此時最需律師的幫忙了。果不 其然,法蘭西的法律專家們找出了一條古老的 法蘭克王國法條「沙立法條」(salic law,沙 立家族曾主宰法蘭克王國),其中規定家族的 財產(包括王位)不得傳給女性。以現代眼光 來看,這可能會被稱之為「沙豬法條」,而且 在當時也沒有人真的引此條例來定法,法蘭西 貴族卻以此拒絕了愛德華三世的資格,而宣布 王位由瓦羅亞公爵--菲利浦五世的侄兒-- 來繼承,是為菲利浦六世。

真失禮了,伊莎蓓拉的兒子,誰叫您媽媽不 是男的。

愛德華三世豈能忍受這種「侮辱」?更難忍 受的,是法蘭西人竟然要沒收他在法蘭西南部 的領地。這些領地土壤肥沃,盛產葡萄。在中 古世紀,啤酒及葡萄酒是重要的維他命及熱量 來源(尤其是冬季),而不只是消遣解愁的飲 料而已。英格蘭的上流階級自十三世紀起覺得 喝啤酒不夠身分,而改喝葡萄酒,不幸英格蘭 卻不產釀酒葡萄,而都自法蘭西進口葡萄酒, 偏偏法蘭西人成天想沒收英王名下的法蘭西領 地。因此戰爭並不只是王位之爭而已。
此時法蘭西已經是歐洲的第一大國,人口約 二千萬,同時也最富有。英格蘭人口只有四、 五百萬,農產也不若法蘭西之豐盛,尤其是葡 萄。幸好它生產上等羊毛,可以出口到外國, 尤其是佛蘭陀(Flanders,今天的比利時、荷 蘭及法國北部),賺些外匯存底,以便進口葡 萄酒。

英格蘭文化不像法蘭西那樣繁文縟節,國民 性格敢於冒險犯難--海洋國家之特點之一。 愛德華三世自即位以來便深得臣民擁戴,手下 有許多曾在威爾斯、蘇格蘭及愛爾蘭作過戰的 驍勇老將,整體國力與法蘭西有得拚。

我們不說他們是「英國國王」及「法國國王 」,因為那時的人尚未有「民族國家」的概念 。

克雷西之役

於是歷史上偉大的這一天到來。

法王菲利浦六世親率大軍御駕親征,有人說 軍士有四萬之多,有人說有六萬之眾,其中一 部分是熱那亞傭兵團,大多是弓弩手,其餘是 效忠法王的騎士--那種您在電影上看到的, 身披威武甲冑戰袍,手執長矛,跨著霹靂追風 馬,對女士們彬彬有禮,看到敵人,一言不發 ,猛地衝過去一決勝負的高貴品種。

西洋騎士似乎不流行出陣大叫:「來將通名 ,本大將刀下不殺無名之鬼」那樣的狂言,或 :「直娘賊」「兀的那撮蛂v那種侮辱人家祖 先的髒話。騎士們多半是有需要才來,不是常 備兵員。他們平常有的是貴族、地主、鄉紳等 等。

英格蘭軍則早在去年便已跨海來到歐洲大陸 ,卻想不到他們首先碰到的致命敵人不是法蘭 西騎士,而竟然是「黑死病」!兵士中有不少 人躺下,致使兵力減弱不少,愛德華三世只好 打算撤兵,此日撤至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 ,名叫克雷西(Crecy)。兵員大概只有一萬, 大部分是長弓手(longbowman),小部份是步 兵及騎兵。

菲利浦六世正是因為風聞英軍病得東倒西歪 ,所以率軍尾追至此。前此幾天,下了幾場大 雷雨,地上還溼濘濘的。雷雨來之前,有許多 人看到有大群烏鴉飛鳴而過,心裡有些發毛。 其實烏鴉不過是事先飛避雷雨區而已。

這一天卻是天清氣朗。英格蘭軍布陣在西, 法蘭西軍在東。英軍這裡,愛德華三世在一個 小丘上的風車坊裡指揮大局,他下令全軍下馬 步戰(法蘭西騎士想是笑在心裡),排成三層 ,最前面是V字形的長弓手,分為兩翼。中間 一層是步兵,分為三路,其中一路是愛德華三 世的兒子「愛德華王子」率領-才16歲而已! 他身著黑色盔甲,法蘭西人稱他為「黑王子」 (Black Prince)。最後面一層是後備部隊, 兼護衛英格蘭王。英軍陣地的東北是一個叫瓦 登庫爾(Vadincourt)的地方,英方稍微居高 臨下。

英格蘭軍還在陣前挖了陷馬坑,也布了鐵蒺 藜,人馬到此,保證人仰馬翻。
法蘭西陣營這裡,軍容盛壯,驕氣十足。熱 那亞兵弓弩在前,各路諸侯所領的騎士團在後 ,旗幟飄飄,迤邐數里。法王菲利浦六世一見 英格蘭軍,血壓立刻往上衝,下令熱那亞弓弩 手立刻進攻。

時已下午,耀眼的陽光照在英軍的背上,也 照在法蘭西軍的眼睛裡。熱那亞傭兵團鼓噪前 進,喊聲震天,只見英格蘭軍動都不動(訓練 有素,怕都不怕)。熱那亞弓弩手們再前進幾 步,以「一字長蛇陣」的陣勢排好,射出一排 弩箭,可惜弩箭未達目標就紛紛墜地,只見英 格蘭佬冷漠的眼睛盯著他們。

驀地站出了英格蘭的魔鬼軍團--長弓隊。這 些長弓手們手執五、六呎長,大約一人高的長 弓--要五十公斤左右的力氣才拉得開的強弓 ,射出一排排蔽天而來的利箭,射程比熱那亞 的弩箭遠得多。利箭貫穿了熱那亞軍團的頭盔 及胸甲,兵士紛紛倒地,還能動的趕緊紛紛後 撤。

怒不可遏的菲利浦六世下令騎士們衝鋒。一 霎時煙塵滾滾,馬蹄聲如雷震撼山崗,首先獲 得的「戰果」是踏死了堆正在後撤的熱那亞傭 兵。一些沒被踩死的也被法蘭西騎士們追上補 了幾刀。

當騎士們接近英軍陣地時,長弓手又站出來 了。再一次蔽天的飛箭如大雪一般射來,同樣 不客氣地貫穿了這些高貴騎士們的頭盔胸甲及 馬匹,人仰馬翻是此時最佳寫照。倒下之後踩 到撞到鐵蒺蔾的刺更是站不起來。

一位史家寫道:「從英格蘭軍裡衝出些手執 大刀的流氓,見到那些躺在地上的公爵、男爵 、騎士,鄉紳們揮刀便砍殺了他們。」顯然這 些「流氓」不管什麼「騎士風度」。
戰爭從下午打到黑夜。法蘭西騎士隊衝鋒了 十五次之多,沒有一次能衝散英格蘭的陣勢。 法蘭西騎士陣亡的在萬人左右,傷者當更多, 連菲利浦六世自己也負了傷。其中最奇怪的是 一位波希米亞國王約翰一世(他同時又是盧森 堡公爵),他兩眼失明卻跑來蹚這場混水。他 把他的馬和其他騎士的縛在一起衝鋒,不知道 是否想效法「拐子馬」?其結果不卜可知,莫 名其妙就犧牲掉了。

英格蘭軍這裡損失不過幾百人,比起法蘭西 ,英方算是大獲全勝,不過愛德華三世當時並 不知道他獲勝的幅度有這麼大,更兼天色已黑 ,沒敢去尾追法蘭西的敗兵。
馬蹄聲逐漸遠去,戰場上逐漸沉靜下來,漫 天的煙塵也已落定,只有戰場東方的愛斯特雷 (Estries)地方還有殘火在燃燒。滿目瘡痍的 戰場縱橫著各式各樣的屍體:有些張著嘴,似 在叫喊著無聲的痛苦;有些睜著眼,似乎不相 信這天的一切;有些尚未死透,手腳偶爾抖動 一下……。戰馬有橫躺的,有開膛破肚的,還 有一些沒死的,在樹林邊茫然迎風兀立……。

後世的史家給這場戰役下了一些結論。首先 這場戰役代表中古世紀騎土決鬥時代的結束。 用不入流的步兵隊形配備適當武器竟然可以擊 敗「高貴的」騎士隊。長程武器--長弓手隊 --在此役發揮了完全不對稱的威力,有如現 代戰爭中精準的導引飛彈對付用肉眼瞄準的槍 砲一般,後者只有挨打的份。此外,英格蘭軍 的主動攻擊精神也是因素之一。

法蘭西在其後幾十年又吃了不少敗仗,尤其 那個「黑王子」比他老爸還要要命。有一陣英格蘭軍幾乎要亡了法蘭西。要不是突然莫名其 妙地冒出一位農家小姐--聖女貞德,因而光 復了整個法蘭西,今天的歐洲地圖,可能會很 不一樣;而去巴黎旅遊的人可能吃不到美味的 新月麵包、紅酒牛排,而是頗難下嚥的腰子派 及如綠色糨糊般的清煮菠菜了。

這麼一個劃時代的戰役,對歷史學家們來說 ,當然意義重大,影響深遠,但對於一般人的 生活,它又代表什麼?其實也不過就是中國唐 代的詩人杜牧之名句:「隔江猶唱後庭花」所 隱涵的意義罷了。歷史上英雄來去,也就如潮 來潮去。東方人就不見得感受到了什麼英法百 年戰爭的直接影響。

如果從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dimension)來看,整個事件更是荒謬得不像話。捷克的科學家兼詩人侯祿布(Miroslav Holub,見2004/5/15中時人間副刊)透過一隻在克雷西之役戰場上的蒼蠅眼中來點出它的荒謬性。古來詩人雖然百家爭艷,各自展現自家的想像力- 但是卻幾乎都是以「人」為中心的想像力。屈原是個少數的例外:「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他在「九歌」中已經把自身化為主題的神靈馳騁四海了。

侯祿布的「蒼蠅」詩則是把自身化身為一隻母蠅去感受這場驚天動地(人類眼中)的戰役。對母蠅來說,和一隻瓦登庫爾來的公蠅交配和最後被一隻燕子吃掉,遠比 戰場上的殺聲震天和「萬世英名」要重要得多。大多數世人之看待「人生」豈非也如此蠅之看待蠅生一般?侯祿布的捷克前輩卡夫卡便是以「昆蟲世界觀」的觀點而 成名的,所以對侯祿布而言,這種異類史觀是其來有自。

下面是他的名詩「蒼蠅」(The Fly):

蒼蠅

她停在一棵柳樹幹上
眺望著
克雷西戰役之一角,
那些嘶喊,
那些喘氣,
那些哀叫,
那些萬馬奔騰和天崩地坼。

在法蘭西騎兵團
第十四次衝鋒之時
她交配了,
和一隻棕眼的公蠅
自瓦登庫爾飛來的。

她交搓著她的蠅腳
飛停在一匹開了膛的馬上
沉思著
蠅類之不朽。

她輕盈地降落在
克列爾沃公爵
發藍的舌頭上

當寂靜降臨
唯有腐壞之細語
輕柔地環繞群屍
僅剩餘
幾隻手和腳
猶在樹下抖動抽搐

於是她開始產卵
在約翰烏爾
那位皇家兵器師的
獨眼之上。

然而她
被一隻雨燕啄食了
那隻逃離了
愛斯特雷之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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