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29, 2006


怎樣從甲骨文導出商代氣候?

王寶貫 2002/12/18

只要一提起「商朝」,大家腦子裡浮起的形象大都是孔武英俊,卻又「荒淫無道」的紂王,美麗到「傾城傾國」的妲己;酒,多到可以注成小池任意舀飲;肉,多到懸掛成林隨便割食,甚至還有更令人驚心動魄的餘興目……。其實,這許多「罪狀」大都是後人胡編的「欲加之罪」,其中比較真實的可能是「酗酒」,而且不只紂王酗酒,商的臣民也酗酒,照《尚書》的說法(註1)連上帝都聞到了酒精味,生氣起來就把殷商亡了。

殷商為什麼能夠生產如此多的「酒」、「肉」?酒來自五穀,而肉來自畜牧,這代表殷商的農牧業是不差的。然而農牧業要發達,除了文化之外,也要老天「風調雨順」幫忙才可。一個有趣的問題來了,殷商時代的氣候狀況是個什麼情形?

中國上古史料

在以前的〈歷史文獻與氣候變遷〉一文中,筆者曾指出,歷史文獻可以作為復原過去氣候狀況的原始資料。在那篇文章裡提到的資料是直接的「白紙黑字」式的歷史記載——史家或文人所紀錄的史實或至少他們以為是史實的記載,比如像正史、方志、奏摺、日記等。 這一類的紀錄最早可以推溯到周代的史書《竹書紀年》。沒有人知道《竹書紀年》寫成的正確年代,它之所以為後人所知,是因為在西晉太康二年(西元二八一年),有一個汲郡的盜墓賊叫「不準」的,盜取了戰國時代魏襄王的墳墓,得到「竹書數十車,其紀年十三篇……」,這便是《竹書紀年》的由來。當時認為是魏國的史書,內容與一般正史紀錄大同小異,不過對人物的正反褒貶看法卻有許多不同,因此可以看成是戰國時期的作品,比司馬遷的《史記》還早一些。 可是,即使是這麼古的「史書」,其內容也只有周代的紀錄可信度高一些,而書中所載從夏代以來直到周代之前的部分就很難說了。有許多學者認為那一段記載只能稱之為「傳說」,不能當作「信史」。

中國上古史的紛歧記載,使得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有不少中國及外國的學者甚至不相信中國歷史上有所謂「商代」的存在。他們認為,《史記》中的〈殷本紀〉只不過是「傳說」。 然而商代的存在終究是被證實了,這完全要歸功於甲骨文的發現。從這些埋藏在地下的實物文字研究,證實了司馬遷〈殷本紀〉中所載的殷商的「先公先王」都是實有,而不是他憑空捏造或道聽塗說的傑作。在甲骨文出土以後,沒有人再懷疑「商湯」、「武丁」、「紂王」等人物的存在了。

因為甲骨文是遠自商代的「文物」,比之《竹書紀年》又更早了幾百年以上,因而提供了我們作為復原古代氣候環境的史料。我們有沒有辦法從這些看似與氣候沒有直接關係的文物中,用「科學慧眼」看出當時的氣候狀況來?這些「點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卜辭的內容

經過大批學者的研究,人們終於明瞭,甲骨文基本上是商王室的占卜文字,因此又稱為「卜辭」。他們在龜甲或一般是牛肩胛骨的獸骨上挖了許多橢圓形的小洞,並不挖穿,而是留下一薄層。占卜時以火棒燒灼,薄層會「卜」的一聲裂開。在種種占法中之一是,占卜的人(所謂的「貞人」)根據裂紋的交角來決定占卜的結果是「是」還是「否」。如果裂紋交角接近90度,則答案是「是」,如果是遠小於90度,則答案是「否」。如果在中間,呵呵,就很難說了! 對本文的目的而言,更重要的是,占卜的問題往往會刻在那被燒灼的洞(鑽鑿)附近,更有許多連卜後的「應驗」也刻在同一塊龜甲或獸骨上。這些問題及事後應驗的文字就在無心的情況下成為珍貴史料。

甲骨文占卜的內容十分豐富,有的很有趣,有的很恐怖。例如,有占卜妃嬪生育順利與否的,有占卜征伐外國軍事行動的,有問收成好壞的,有占卜蓋了房子或祭祀先王要殺多少人、牛、羊、犬來「慶祝」的,有占卜日蝕、月蝕、吉凶的。對於本文而言,最重要的是有關天氣及氣候的占卜。

卜辭中的天氣及氣候資料

由於大量的文字甲骨曾被人們當作藥材「吃掉」,所以我們不可能會有「完整的」甲骨文資料。我們有的,只是一堆零散的甲骨文字,有的有日期,有的沒有,有的有「占卜問題」,沒有應驗文字,當然也有只有應驗文字,而「問題文字」卻遺失了的。所以我們的任務是,怎樣從這一堆記載著「五四三」的甲骨文字推測出氣候狀況來?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同時也是展示科學方法的一個好題目。

而正當中國學者十分努力地在推敲每個符號的意義時,一個「洋人」——魏特夫格(Karl August Wittfogel--註2)卻想到以下的問題:有沒有辦法從甲骨文字中看出中國北方(安陽附近)在商代時的氣候狀況?下面我們便來介紹他想出來的「點子」。

分類研析

當我們對一個科學題目感到像「蚊子叮鐵牛」一般無處下「嘴」時,有一個簡易可行的辦法便是「分類」,資料分了類之後,便有路線可循而繼續下去了。對於甲骨文而言,首先便需把文字內容分類。第一個條件是,把有時間記載(年、月、日或季節)和沒有時間記載的分開,因為如果沒有時間記載,顯然很難派得上用場。 結果從超過14,500片的甲骨中找出317片有時間記載(至少有月份)的甲骨來,只有總數的2~3%,實在少得可憐。但是因為得來不易,即使如此少的資料也要從中擠出一些信息來。

第二步是把這317片按內容再分類,其中有108片是有關天氣的,有42片是有關收成的,其餘167片是有關軍事、旅行、狩獵及其他的卜辭。 有關天氣的部分,現代科技這麼發達,人類生活都免不了受天氣的制約,古代更不用說了。因而商代人常常占卜天氣的晴雨。占卜天氣的卜辭有的簡單,有的複雜,內中有卜風的,有卜雨的,有占雪的,不一而足。舉一片較複雜的例子:

「癸亥卜,鼎(貞),旬。二月。乙丑,夕雨。丁卯,明雨。戊(辰),小采日,雨,風。己(巳),明。壬申,大風自北。」

這是卜整個「旬」(10天)的天氣,是在二月癸亥那天占卜的,癸亥是第20天。據考證,這片是文丁六年(西元前一二一七年)的占卜,「鼎(貞)」是貞問。自「乙丑」開始,是真正的天氣概況。我們憑此可以勾出下列天氣輪廓:

癸亥:多雲
甲子:多雲
乙丑:多雲,夜雨
丙寅:多雲
丁卯:早晨下雨
戊辰:黃昏時段(小采日),下雨而且刮風
己巳:早上天晴
庚午:晴
辛未:晴
壬申:刮滿大的北風

中間沒有資料的部分是利用「常識」「猜」出來的,但基本上應符合天氣學規律。

由於卜辭有的有應驗文,有的則無,因此在統計分析及理解時,要用到一些「占卜心理學」,譬如,魏特夫格在統計中發現不少占卜雨的骨片發生在冬天。要不是在當時冬天有下雨的可能,那些卜者大概不會沒事找事去卜卜看會不會有雨。反觀今日華北冬季下雨的機率極小(下雪還比較可能),因此,由當時卜雨在冬季竟然也不少的事實看來,便知當時冬季比現在暖,而且可能也較溼。

有關收成的部分,例如「癸未卜,爭貞,受黍年」。「爭」是貞人(占卜的人)的名字,「受黍年」是豐年的意思了。僅僅從占卜豐欠與否不易看出與氣候的關係,但是如果把它們和上面占卜雨的卜辭放在一起統計就有點意思了。這又是和「占卜心理學」有關。如果是春天占卜收成好壞,那多半便是「希望有雨」。如果是秋季占卜收成好壞,那多半便是「求老天別下雨」,因為春雨不足或秋雨綿綿都是造成歉收的主要氣候因素。於是乎,從占卜收成的月份分布,便可以約略了解當時穀物「生長季節」的規律,從而推知,當時的作物生長季節與現在相去不遠。

有關軍事、旅行、狩獵的卜辭,雖然並非直接的天氣資料,然而這些行動無疑和天氣的關係極大。你若挑個大雨滂沱的時節去打仗,除非你是在「出奇兵」,要不然把大隊人馬陷在爛泥淖裡進退不得,恐怕只有等著被敵人修理了。同理,在如此季節去狩獵只怕被野獸捕獲的機會更大。打獵最好是秋高氣爽,「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的時節。因此,從這幾樣行動的卜辭所代表的月份頻率分布,也可以看出乾季、雨季的情況。 魏特夫格統計的結果是:六月戰事卜辭最少,代表這一段時間一定是不適合打仗的雨季,大軍根本不打算出動,因此也不勞占卜晴雨吉凶了。如果和「卜雨」的紀錄相比,則更顯出兩者的一致性。在四月至七月,占卜雨水的頻率驟降,而占卜軍事順否的頻率也驟降,代表這一季節一定是多雨,不適合打仗。 而從八月到十一月(尤其是十月和十一月)卻是卜收成的好壞頻率多,卜雨頻率降低,代表這一段期間一定比較乾燥。

商人打仗何時多?似乎是在春季以及秋季,而以二月及十月為高峰點。不過,這個有點神秘。二月春季,照講應該是農忙季節,開始播百穀。為什麼能有多餘人力,可以打仗?魏特夫格有個很妙的看法。卜辭中的「黍」是啥米東西?很多人以為,「黍」便是「高粱」,而卜辭中一大堆「我受黍年?」的紀錄,可能代表商人的主食便是高粱。這倒也不無可能,因為高粱也可以釀酒,誰人不知高粱酒的清冽!而卜辭中的確也有卜酒糧的,例如「癸未卜,爭貞,受酋年?」那個「酋」據說乃代表釀酒穀物之意。商人喝酒是出了名的,連出土的青銅盛酒器製作之精美後代都無出其右。紂王除了寵愛妲己之外,另一大罪狀是造「酒池肉林」,前面已經提過了。酒多到可成池,可見高粱產量一定不少。 而根據巴克(J. L. Buck註3)的意見,高粱在春季所需農力不多,只是夏秋二季的一小部分而已,因此在這時節抽出部分人力來打仗倒是可能的。

然而商代的十月卻是收成季節,何以竟能夠有餘力可以打仗?魏特夫格認為,除了天氣乾燥較利於行軍打仗之外,只有詳細的經濟分析才能來理解這點了。 我們在這裡不妨來猜測一下。秋天,除了「秋高氣爽」之外,同時也是「秋高馬肥,胡人南下牧馬」的時節,古代華族的難兄難弟——匈奴(彼時稱為「薰育」或「葷粥」)──早就分布在今天的陝西、山西一帶。此外,卜辭中還有一堆「土方」、「鬼方」、「邢方」、「祭方」、「羌方」、「犬戎」、「鬼戎」等等,都無非是圍繞在商族四周的一些部族,有些可能和後世的「胡人」有關係。「愛好和平」的華族偶然會去「征伐」這些夷狄,而胡人則免不了南下「入寇」,於是戰爭就打起來了。十月的戰爭高峰,依筆者的猜測,便是這種「征伐」加上「入寇」的總效果。 卜辭中便有許多徵兵(登人)的文件。在殷王武丁三十年七、八、九三個月中,為迎擊方的來侵,連續徵兵七次:

「七月己巳,登人三千。 八月戊寅,登人三千。 庚寅,登人三千。 癸巳,登人五千。 丁酉,登人三千。 庚子,登人三千。 九月丙午,登人三千。」

總共動員二萬三千人,顯然戰況激烈,打到九月還在進行中。準此,則秋季戰爭絕對頻繁。

從以上的資料,我們大致可以推出殷商時期的氣候概況。本文的主旨在指出「點子」,因而並沒有作詳細的分析,有興趣的讀者請參閱深度閱讀資料。從各種分析,氣候學家們大致認為,殷商時期,華北氣候可能比現代暖而溼。水災似乎也不少。從《尚書.盤庚》中:

「茲由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以及《國語.魯語》中的

「冥勤其官而水死」

冥是商的一位「先王」,因太努力治水,結果淹死),許多人認為是指由於水災頻仍,結果弄到遷都遷了五次之多。如此事屬實,也是潮溼氣候的一個旁證。 近代的考古發掘,在殷墟挖出大量水獐、竹鼠、水牛、象等遺骨,這些都是當今出現在較暖溼氣候的動物群落,尤其是象。當然,「象」也有可能是南方進貢之物,不見得是殷墟原產。不過,卜辭中曾有打獵時獲得一頭象的記載,而河南古稱「豫」,有人認為是一人牽一象的象形文字。似乎在在顯示,象是當地野生,而非外地引進。如果屬實,則又是殷商時期華北暖溼氣候的另一佐證了。


註1﹕《尚書 酒誥》﹕庶群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于殷,罔愛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註2﹕魏特夫格(Wittfogel)有個漢文名叫『魏復古』﹐在某些文獻中會看到﹐這裡只是音譯。
註3﹕巴克的夫人-賽珍珠(Pearl Buck) -可能知道的人更多。

深度閱讀資料

Wang, P. K. and D. Zhang(1992)Recent studies of the reconstruction of East Asian monsoon climate in the past using historical literature of China. J. Meteor. Soc. (Japan), 70, 423-446.

Wittfogel, K. A.(1940)Meteorological records from the divination inscriptions of Shang. Geographical Review, 30, 110-133.

郭寶鈞(1963),中國青銅器時代,三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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